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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.2012

干王洪仁玕自述

說明:
洪仁玕供詞,台北故宮博物院文獻部實藏七件。他被俘後,先在席寶田軍營有一件「問供」一件「親供」。被解送到江西首府南昌後,在南昌府有三件「問供」。隨後由沈葆楨提訊,有一次供詞。這六件文獻中,在席寶田營的「親供」,原題簽「抄呈偽干王洪仁玕親書供詞」,是據原親書、供詞的抄件。除以上六件外,還有一件親筆書寫的供詞。親供原稿自稱「本藩」,提到天王、幼天王、主、上帝等處,都空格或提行出格,顯露了他本人站在敵國大臣立場桀驁不屈。這是今天唯一存有原稿的洪仁玕親書供詞。仔細研究洪仁玕供詞,對太平天囯初期起因,他本人與洪秀全親屬關係以及他到天京後的太平天囯政局研究,可起到十分重要的參考作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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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藩洪仁玕承列位鞫問起義至今一切情由,姑舉大略覆問。恭維本藩自幼讀書至廿八九歲,經考五科不售,習經史天文歷數,遍遊各洋避禍。實因我主天王庚戌金田起義,各憲嚴查,不能家居也。辛亥年遊廣西,到潯州蒙圩,寓於古城侯姓之家四十餘日,不能追隨我天主天王,不遇而回。登丑遊香港,授書夷牧。甲寅游上海,洋人不肯送予進南京,其上海城內紅兵不信予為天王之弟,乃在夷館學習天文歷數。是冬返回香港,仍習天文,授教夷牧。坐火輪船四日到港,吟詩一律:「船帆如箭鬥狂濤,風力相隨志更豪。海作疆場波列陣,浪翻星月影麾旄。」一連四年在香港。已末年,洋人助路費百金,由廣東省到南雄,過梅嶺,到饒州蔡康業營。

八月與天朝輔王在景德鎮打仗敗,棄行李一空。由饒到湖北黃梅縣,知縣覃瀚元請予醫其侄頭風之症,得有謝金,在龍坪辦貨物下江南,於三月十三日到天京,蒙我主恩封福爵。二十九日,封義爵加主將。四月初一日,改封開朝精忠軍師頂天扶朝綱干王。予因初到,恐將心不服,屢辭未蒙恩准。予原意只欲到京奏明家中苦難,聊托恩蔭,以終天年。殊我主恩加疊疊,念予自少苦志求名,故不避親貴,特加殊封。

予自受命以來,亦只宜竭力效忠,以報知遇之恩。已未冬,與忠王議解圍攻取之策,悉載前帙。辛酉年出師徽浙,催兵解安省之困。四月交兵數萬與英王,統往黃州德安一路;因與忠王會剿失約,章王在桐城敗績,遂致安省不能保,而北岸陸續失陷。予因眾軍將機錯用,日夜憂憤,致被革。皆由章王林紹璋內外陰結而務財用,私議蘇杭歸忠王(按:以上五字被勾去,但可看出),各守疆土,招兵固寵,不肯將國庫以固根本。又章王奉命催糧不力,眾只留為實自之用,遂致敵人買通洋鬼,攻破蘇、杭、丹、常等郡縣,京糧益缺,而京困益無所恃。殊我主於登亥年恩錫顧命,囑扶我幼天王,予於此時三呼萬歲後,不勝惶恐流涕,恐負聖命遺托。於去歲十一月奉旨催兵解圍,身歷丹陽、常州、湖州。殊各路天兵憚於無糧,多不應命。至今年四月十九,我主老天王臥病二旬升天。京內人心望援不至,本欲棄城,而李鴻章揣知其意,於六月轟開京垣而入。我幼天王與大臣忠王等萬有餘人出京,一路平安到廣德州,君臣大會,悲喜交集。因湖州軍乏軍單,恐難建都立業,故議到建昌、撫州等處會合侍王、康王,再往湖北會翼王、扶王等大隊。殊至…...聞……又至……(按:刪節號處,原有刪略點而未寫字),又予恩前承詔旨顧命,自宜力扶幼天王。嘆予在石城,隸也實不力,黑夜驚營,君臣失散,此誠予之大罪,故此成擒也。但思人各有心,心各有志,故趙宋文天祥敗於王坡嶺,為張宏範所擒,傳車送窮北,亦只知人臣之分當如此,非不知人力之難與天抗也。予每讀其史傳及正氣歌,未嘗不三歎流涕也,今予亦只法文丞相已。至於得失生死,付之於天,非吾所敢多述也。

本藩殖民地第天王原是五服宗潢,巷里相接,長年交遊起居,頗有見聞而知者。我主天王長予九齡,予只知其天禀聖聰,目不再誦。十二三歲經史詩文無不博覽。自此時至三十一歲,每場榜名高列,惟道試不售,多有抱恨。丁酉年聖壽二十五歲,在廣州領卷考試,由學院前街轉至龍藏街,偶遇一長發道袍者,另有一人隨侍,手持書一部九卷,未號書名,敬齎遞獻,面囑云:「功名二字,爾應大受,切勿憂,憂必病。」言罷飄然而去。我主持回試館,喜與眾友談論場內詩文,無暇觀覽。殊此科揭榜不售,心中憂憤,在舟吟詩云:「龍潛海角恐驚天,暫且偷閒躍在淵。等待風雲齊聚會,飛騰六合定坤乾。」回家果得一病,不省人事。三月初一日病篤,乃召父母伯叔及王長兄王次兄到伊御塌,垂淚云:「今余必不久人世,有負父母兄長教育大恩矣。蓋予魂遊天堂,目見無數天使,身穿龍袍角帽,在路傍陳設禮物,迎接予魂到一所,見是金磚金瓦,輝煌無比,張掛文字,盡是規銘寶訓。予親讀後,即有二三天使,剖換衷腸。又有老婦攜予到天河洗浴,囑云『不要與眾人頑弄,致污已身』云云。有頃,見一位金須黑袍高大老人,賜一劍一印,垂淚對予云:『吾召秀全來此,令爾知天下人盡是我生我教,盡是食我食,衣我衣,即眼所見,耳所聞,都是我造的,卒無一人知恩謝恩,反將我所造的物認做木石偶像之恩。世人何無本心,一至於此?爾切勿效之!』囑畢,即命予放膽行之。即所見如此,必不生矣。」述畢此情,忽生驚恐之狀,而王長兄次兄以為其神困憊,乃放倒御塌上。此時我主又見一龍一虎一雄雞來至塌前,遂又翻身起坐榻上。眾人只見愴惶若此,未知所見為何也。及曉,鳥語喧嘩。乃吟七絕一首:「烏向曉兮必如我,太平天子事事可。身照金烏災盡消,龍虎將軍都輔佐。」吟後,忽東窗紅日射入御床,遂一身麻木,毛骨悚然, 即昨夜臥不能起之病,亦不知消歸何處矣,應驗「身照金烏」一句詩也。

此時匍匐起來出臥室,見父親及鄉鄰族老人等,俱云「我是太平天子,天下錢糧歸我食,天下百姓歸我管」,並述天父如何教導等語。眾人不知所謂,咸以為癲狂也。一連四十多日,所言所行,教言打江山殺妖魔的話,眾尤不知所指耳。此時吟詩云:「手握乾坤殺伐權,斬邪留正解民懸。眼通西北江山外,聲震東南日月邊。展爪似嫌雲路小,騰身何怕漢程偏!風雷鼓舞三千浪,易象飛龍定在天。」又吟劍詩云:「手持三尺定山河,四海為家共飲和。擒盡妖邪歸​​地網,收殘姦宄落天羅。東南西北效皇極,日月星辰奏凱歌。虎嘯龍吟光世界,太平一統樂如何!」至四十餘日,性靈復元,默然靜思,慨然大志,以為上帝必不我欺。所到結交以誠以信,坐立行止肅然,以身正人,戒盡煙花酒僻等事。凡舉臨縉紳人等,各皆歎其威儀品概,故所至皆以身率教。凡東西兩粵,富豪民家,無不恭迎款接,拱聽聖訓,皆私喜為得遇真命天子也。

在龍母廟毀偶像題詩云:「這等斷非神,愚頑假作真!太平天子到,提醒世間人。」又夢日詩云:「五百年臨真日出,那般爝火敢爭光!高懸碧落煙雲卷,遠照塵鬼蜮藏。東北西南勤獻曝,蠻夷戎狄盡傾陽。重輪赫赫遮星月,獨擅貞明耀萬方。」又因土人說六窠廟十分靈顯,主詢其信堪輿,打死母親以葬,且出入喜男女和歌,得道為神云云,故題詩斥毀云:「舉筆題詩斥六窠,該誅該滅兩妖魔。滿山人類歸禽類,到處男歌和女歌。壞道竟然傳得道,龜婆無怪喚家婆。一朝霹靂遭雷劈,天不容時可若何!」又聞甘王廟日夜顯身,廟祝不敢親在廟內奉祀,土人有敢議者,即行作祟,其家不安,必得禱祝方止。且降迷童子,攀知縣(按:「縣」原寫作「懸」)轎杠,該知縣許以龍袍,才肯放去。我主偕南王馮雲山行二日到像州,親臨該廟,果然人人稱說該廟靈赫,乃入調拆其真衣木像,題詩云:「題詩草檄斥甘妖,該滅該誅罪不饒。打死母親幹囯法,欺瞞上帝犯天條。迷纏男婦雷當闢,害累人民火定燒,作速潛藏歸地獄,猩身那得掛龍袍!」又見有吹吸鴉片煙,勸戒詩云:「煙槍即炮槍,自打自受傷。多少英雄漢,彈死在高床。」又時將上帝造化天地山海萬物,令人知保佑大恩,俱由上帝也。蓋人生天地,眼無三光之明及五行之火,雖泰山湖海亦不見;其眼光非由已光,是天之三光扶助也。鼻之呼吸,刻不能不與天氣相通,若半刻不呼,必死無疑。口食之米菜等物,耳通之風聲,性靈之降,自維皇上帝,無一不是上帝保佑世人,刻不能少。何世人忘本瞞天,不識生命之源,反說自己本事得來,何其被妖魔菩薩迷濛至此?即古賢總有功德於人,不獨當念伊功,且當實力效法,何世人一拜便了,竟不學堯舜孔孟之德,獨冒為其徒可乎?常將此等天理物理人理,化醒眾人,而眾人心目中見我主能驅鬼逐怪,無不嘆為天下奇人,故聞風信從。且能令啞者開口,瘋癱怪疾,信而即愈,尤足令人來歸。故於癸卯、甲辰、戊申,已酉等年,與南王往返粵西數次,俱有樹立。

至庚戌年,因來人溫姓富豪欺人,與土人爭鬥,而貴縣知縣準土人與來人相殺起釁。即有張家祥、大鯉魚、陳亞貴、蘇三相、李士魁等寇,打鄰劫鄉,相率為禍。而拜上帝之人,俱不准其幫助。只令凡拜上帝者團聚一處,同食同穿,有不遵者即依例逐出。故該搶食賊匪被官兵逐散一股,即來投降一股。惟恐天王不准,故嚴守天條規律,不敢秋毫有犯。天王勞心,即將博白、貴縣、象州、金田、花州各來扶主等隊,俱立首領,編以軍帥、師帥、旅帥以下等爵,男子有別,雖夫婦不許相見,故所至無不勝捷。且有東西南北翼五王為之謀猷,有李開芳、李開明、林鳳祥、羅大綱、陳承(鎔)、秦日光等為統兵之將,一時風雲會合,非人力所能為也。且東王蒙上帝降托,能知過去後來,令人欽服之至。且東王能代人贖病,至耳聾流水,口瘂流涎,二月餘之久,眾有疑為廢人者,殊後有一日即開口病癒,每有所言即驗應。而西王蕭朝貴蒙天兄降托,即能大獲勝仗。故當時所戰克者,皆西王蒙降託之力也。

又細推其在金田起義之始,固由歷年神蹟所致,乃眾人心堅如金石。又因當時拜菩薩者忌惡拜上帝毀其所立偶像,因各攻迫,日聚日眾。凡有攻仗,皆有天助神奇。貴縣白沙兄弟被山尾村搶去耕牛,十餘兄弟追殺至該村大勝,該村人演戲旺其菩薩,又看戲人自驚,自相踐踏。該村數千家,從無人敢欺者,被十人打勝。又博白、鹿川等處團聚數千兄弟,路經半月到金田,象州亦被迫團聚數千到金田。此時天王在花州胡豫光(以晄)家駐蹕,乃大會各隊,齊到花州,迎接聖駕,合到金田,薛祝萬壽起義,正號太平天囯元年,封立幼主。次則移蹕到大黃崗,數捷。次則移蹕到東鄉象州,轉至武宣。閏八月初一日入永安州,鎮守過年。壬子春,棄永安到新回,一路艱難,屢戰屢捷。到桂林,圍攻多時不克,棄圍過湖南等處,大招士馬,一路士民樂從,秋毫​​無犯。攻荃州,下之。南王馮雲山中炮升天。一路勢如破竹。因伊未在陣中,不能細述。

又發西王大隊直攻長沙,而秦日綱、陳承(鎔)等隊陸續進發。前隊正在大獲勝捷,破進外城,攻圍正急,而內之士民亦目見張惶搬遷。殊西王在敵樓上裝束異常,窺伺城內,忽被流星砲彈中傷升天。而天王、東王即速催兵前來接應,幸得保荃無事。乃在河心孤洲用誘敵伏兵計勝捷,溺死清兵不計其數。乘勝棄長沙不圍,直搗益陽,殺賽妖頭,獲舟數千,得古人遺下紅粉不計其數。渡湖到兵州,下武昌,乘勢席捲,聲勢甚大。此時兩湖兵將,望風歸順,在天王萬壽前破漢陽、武昌。祝壽後即發兵虛攻黃州,得而不守,撤兵回省。而江南陸建瀛得聞此消息後,即離南京城,統後尚遊。田家鎮接仗,數万兵將,一鼓瓦解,孤身回南京閉門固守。

癸丑二月,天兵到南京,由儀鳳門攻入,不半月而平定,即發兵下取鎮江,上取無為運漕鎮,守安慶,復湖北,下揚州,後乃發兵掃北。雖所到以威勇取勝,究係孤軍深入,數月之間,北京日夜戒嚴,各有準備,覆沒忠勇兵將不少。

此後幸東王律法森嚴,兵勢迭有興屈,難以遠征。甲寅、乙卯年(原小字帝注:不記真)大破向榮(按「向榮」二字被圈子去)何欽差。丙辰年,破東門向榮。是年七月,東王長天,北王亦喪。丁已,翼王遠征,囯政不能劃一。戊午年,乃封陳玉成為前軍主將,李秀成為後軍主將,李世賢為左軍主將,韋志俊為右軍主將,蒙得恩為中軍主將兼正掌率,掌理朝,稍可自立。惟被張家祥四面築長城圍裹京都,僅通浦口一線之路,車運北岸糧米以濟京困。

已未年,予由粵東到天京。我主天王念予少有聰慧,升封各爵。繼封英王、忠王等,各有奮興之志。忠王三次面求畫策,予曰:「此時京圍難以力攻,必向湖、杭虛處力攻其背,彼必返救湖、杭,俊其撤兵遠去,即行返旆自救,必獲捷報也。」乃約英王虛援安省,而忠、侍王即偽裝纓帽號衣,一路潛入杭、湖二處。因忠王隊內貪獲馬匹,未得入城,即被緊閉城門。復經開挖地壟,攻入杭城,惟韃子城未破。料圍京之清兵撤動,此刻重在解京,不重在得地,忠王即約侍王由小路回師,後果大解京困。英王破頭關而入,侍王破燕子山百入,忠王兜殺句容一帶,三月廿六日解圍。

四月初一,登朝慶賀,且議進取良策。英王意在救安省,侍王意取閩浙,獨忠王從吾所議云:「為今之計,自天京而論,西距川陝,西(按「西」應作「七」 )距長城,南距雲貴、兩粵,俱有五六千里之遙,惟東距蘇、杭、上海,不及千里之遠。厚薄之勢既殊,而乘勝下取,其功易成。一俟下路既得,即取百萬買置火輪二十個,沿長江上取。另發兵一支,由南進江西,發兵一支,由北進蘄黃,合取湖北,則長江兩岸俱為我有,則根本可久大矣。」乃蒙旨準。即依議發兵,覺為得手。及取蘇、常等郡縣後,英王如議進取蘄黃,忠王由吉安府繞取興郭州等縣。殊忠王憚於水勢稍漲,即撤兵下取浙江。英王因忠王既撤,亦急於解救安省,遂失前議大局之計。後雖得杭州等郡,而失一安省為京北屏,大有可虞之勢。殊忠王既撫有蘇、杭兩省,以為高枕無憂,不以北岸及京都為憂。故予行文曉之曰:「自古取江山,屢先西北而後東南,蓋由上而下,其勢順而易,由下而上,其勢逆而難。況江之北、河之南,自稱為中州魚米之地。前數年京內所恃以無恐者,實賴有此地屏藩資益也。今棄而不顧,徒以蘇、杭繁榮之地,一經挫折,必不能久遠。今殿下云有蘇、浙,可以高枕無憂,此必有激之談,諒殿下高才大智,必不出此也。夫長江者古號為長蛇,湖北為頭,安省為中,而江南為尾。今湖北未得,倘安徽有失,則蛇既中折,其尾雖生不久,而殿下之言,非吾所敢共聞也。”」後忠王復以「特識高見,讀之心驚神恐。但今敵無可敗之勢,如食果未及其時,其味必苦,後當凜遵」云云。此後韃妖買通洋鬼,交為中國患,亦非力所強為謀之耳。
發表於2012.10.2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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