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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6.2015

文明與恐懼(二): 《人頭氣球》 (首吊り気球)與日本社會文化(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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標籤: 電影  恐怖  日本  恐懼  文化  漫畫家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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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明與恐懼()

《人頭氣球》 (首吊り気球)與日本社會文化()

()前言:蒲松齡與伊藤潤二

        蒲松齡的《聊齋誌異》卷六中,有一則名為〈縊鬼〉的小故事:

范生者,宿於逆旅。食後,燭而假寐。忽一婢來,襆衣置椅上;又有鏡匳揥篋,一一列案頭,乃去。俄一少婦自房中出,發篋開匳,對鏡櫛掠;已而髻,已而簪,顧影徘徊甚久。前婢來,進匜沃盥。盥已捧帨,既,持沐湯去。婦解襆出裙帔,炫然新製,就著之。掩衿提領,結束周至。

范不語,中心疑怪,謂必奔婦,將嚴裝以就客也。婦裝訖,出長帶,垂諸梁而結焉。(范生)訝之。婦從容跂雙彎,引頸受縊。才一著帶,目即含,眉即豎,舌出吻兩寸許,顏色慘變如鬼。(范生)大駭奔出,呼告主人,驗之 已渺。主人曰:「曩子婦經於是,毋乃此乎?」吁!異哉!即死猶作其狀,此何說也?

異史氏曰:「冤之極而至於自盡,苦矣!然前為人而不知,後為鬼而不覺,所最難堪者,束裝結帶時耳。故死後頓忘其他,而獨於此際此境,猶歷歷一作,是其所極不忘者也。」

有姓范的讀書人,住在一家旅店裏。晚飯後,他點著蠟燭,沒解衣服臥在床上,還沒入睡。忽然有一個侍女走進來,將包著衣物的包袱放到椅子上;還有梳妝鏡匣和梳妝盒子,一樣一樣擺放在案頭上,便離去了。 ­不多時,一個少婦從房間裏出來,打開梳妝盒子和鏡匣,對著鏡子梳妝;一會兒梳理髮髻,一會兒插戴頭簪,又對著鏡子前後左右仔細打量自己的身影。這樣過了 很長時間,那個侍女又來了,端了水來讓少婦淨面。少婦洗完之後,侍女又捧上手巾,等少婦擦拭完了,又把洗臉水端走了。少婦解開包袱,取出裙子、披肩,光燦 燦的全是新縫製的,便穿在身上。又掩掩衣衿,提提衣領,挽結束紮十分周到。范生看到這一切,沒說話,心裏卻有些兒疑惑、驚訝,心想這一定是個私奔的女人,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去幽會。少婦梳妝完了,取出一條長長的帶子掛到粱上,並挽了個扣子。范生不禁一驚。只見她從容自若地抬起兩隻腳跟,伸長脖子要上吊;脖子才伸進扣子裏,眼睛就閉上了,眉毛也直豎起來,舌頭伸在嘴外面兩寸多長,臉色變得很悲慘像鬼一樣。范生嚇得慌忙跑出門外,呼喊著告訴旅店的主人。店主人忙著察看,少婦已經無影無蹤了。店主人說:以前我的兒媳就是吊死在這裏的,莫非就是她嗎?

啊,真稀奇啊!人已經死了,還重演其慘死的樣子,這是什麼道理呢?異史氏說:「含冤受辱到了極點以至於自盡,真悲慘啊!不過從前做人不知道,變成鬼也沒察覺的是,這個過程中最難堪的,就是整理衣裝綁上帶子的情形了。所以死後忘了其他,而獨獨對於此情此境,仍然清晰的不斷重複上演,因為這就是死者一直不能忘記的場景。」

筆者常以為伊藤潤二是蒲松齡的再生,他的恐怖短篇漫畫,也是蒲松齡《聊齋》短篇的再現。上引蒲松齡的故事,把縊死的悲慘巨細無遺地加以說明。故事中,縊死者不斷重複縊死的情景,蒲松齡直指毫無道理;那麼來到伊藤潤二的〈人頭氣球〉,類似的情景又有甚麼道理可言呢?[1]

()日本語中的「(くび)

筆者看伊藤潤二的〈人頭氣球〉,總會令人不安的;為什麼天上會飄來跟自己樣貌一模一樣的氣球,還會說話引誘受害者被吊縊死呢?

這個暫且擱下不談,先談談日本語中的「(くび)。稍稍翻查日本語辭典,筆者即發現日本語中的「首」(くび)「くび」,其搭配的辭語,十居其九是貶義的。例如:「くびかせ」(首枷)即指束縛人的枷鎖或累贅的意思,子が さんかい(三界)くびかせ。,孩子總是人的累贅的。又如:「くび(頸木),本指牲畜上的頸圏,束縛之用途;後引伸為桎梏,擺脫桎梏,得到自由,即為くびきを脫(だっ)する。

我相信,日本人最怕的,應該是「くびを切る」及「くび切る」。本來指斬首的意思,現在引伸為解僱、撤職及開除。尤其是,九十年代泡沫經濟爆破,終生受僱的神話不再以後,更直接的詞彙,如:「くびにする」及「くびになる」,皆指被撤職及被開除的意思。一旦被撤職及被開除,對日本人上班一族而言,這就等同於被殺死一樣,於是也有「くび缢(くくり)」和「くび吊(つり) 」,意為上吊、自缢的意思。

在古代,日本人有剖腹自盡的做法;但那是武士的作法,也是高尚的行為,有自盡謝罪的意思。這,跟「くび吊(つり) 」很不同的。前者是甘心的,而且行為可以說成是高尚的有勇氣的;至於後者,是不甘心的或迫於無奈及逼不得已的,也有著含寃待白的指控。

深作欣二的《大逃殺》的背景,也就是源起於終生受僱的破滅,以及失業問題的嚴重;導致男主角的父親吊頸自殺,男主角也就成了自殺遺兒[2]關於自殺遺兒」,筆者在解說電影《鬼水凶靈》[3]和《千與千尋》[4]的時候,已有所說明,故不贅言了。善於拍攝恐怖片的黑澤清,竟也有一部現實電影名為《東京奏鳴曲》,寫的就是終生受僱的神話破滅下,幾個家庭所面對的生活困境。

註:

[1]文本故事詳情,見《伊藤潤二恐怖漫畫精選(4) 》,台北,東立出版社,1998年,頁161-222

[2]http://www.weshare.hk/tokyoboy/articles/1867207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[3]http://www.weshare.hk/tokyoboy/articles/1867213

[4]http://www.weshare.hk/tokyoboy/articles/1867173

發表於2015.6.1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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